阿巴多指揮的馬勒作品演出，這麼多年來之所以會這麼受到如此矚目，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將馬勒最後的幾首曲子（指《大地之歌》）、數套歌曲集、交響曲等等，那些帶給人極為多樣化的感受、層次分明的纖細、作曲家經由深思熟慮之後的老練與豁達…等暗藏的音樂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把觀眾帶往前所未有的高度。而最能將這種力量累積到豐富無比的，莫過於馬勒的最後一首完整的交響曲－第九號交響曲。筆者回憶起1995年的某一天，阿巴多指揮柏林愛樂，在阿姆斯特丹的馬勒音樂節上演出，那個音樂節無疑是整個二十世紀，最具野心、也最為眾人所知的馬勒大事件之一。同樣的，阿巴多的這次演出，無疑也是「阿巴多的馬勒九號」最傑出的呈現之一。

自1980年代起，阿巴多持續地將馬勒的作品列入他指揮生涯亟欲實現的重要名單之中。在他一系列的「馬勒計劃」之中，1985年在倫敦舉行名為「馬勒、維也納與二十世紀」的音樂節，以及隔年所創立的「古斯塔夫．馬勒青年管弦樂團」，為新世代優異且有天份的演奏家們，帶來一個直接與馬勒作品接觸的管道，讓他們了解馬勒作品裡作曲技法的高度發展，以及管弦樂團裡每一個聲部在音樂表達方面所能擁有的潛能。本片就是阿巴多與一群天賦異稟的年輕音樂家所組成的青年樂團，2004年4月於羅馬聖西西里亞國家協會(Accademia Nazionale di Santa Cecilia)所新落成的音樂廳，共同演出的絕代經典－馬勒第九號交響曲。

馬勒寫過最精彩的音樂
馬勒逝世一週年後的1912年6月26日，由華爾特（Bruno Walter）指揮維也納愛樂為馬勒的第九號交響曲於維也納首演。許多在20世紀的音樂藝術史當中，扮演著至為重要角色的作曲家，如貝爾格、魏本，與荀白克等人在聆聽後大為驚艷。貝爾格在聽了首演後不久就找來總譜埋首猛讀，並且在信件中稱讚這首交響曲的第一樂章是「馬勒寫過最精彩的音樂！」。他在這封於1912年夏天寫的信件裡，指出在這首交響曲的第一樂章整體結構中，最重要的輪廓是「在最溫柔的樂段之後，情感的膨脹與爆發」，這樣的型態固執地循環了好幾次之後，最後達到了整個樂章的最高潮，宣告世人「死亡本身的確定性」（在314至320小節，由伸縮長號與低音號吹奏的段落，加上定音鼓的打擊）。

與死亡共存
此龐大的樂章的基本結構，即是由一系列的反覆漸強樂念所驅動，在音量聲響與表情張力兩方面都逐漸增強，直到整個音樂聽起來相當「精疲力竭」後結束。雙重速度的設定在這裡也同樣重要，賦予了這個樂章呈現出兩種特質，讓它聽起來像是兩個獨立相異的樂章，一快一慢：馬勒這個獨特的第一樂章，把這兩個特質展現得淋漓盡致。而它的結尾並不具有撫慰人心的精神，相反地，它刻意呈現一種信念：死亡本身與在死亡陰影之中持續存在的世間萬物，仍然是有可能彼此共存的。貝爾格沒有提到的是接續在開頭五小節之後，馬勒選擇兩把法國號、豎琴以及低音弦樂部，清晰地表達出一段旋律主題，這個主題就像根源一樣，發展出接下來這整個巨大的樂章。在這首交響曲之前，沒有任何一首交響曲會從一個如此微小的前奏段落，產生出後面這麼重要而具份量感的整段音樂。此外，我們可以從這個樂章接近結尾段落，再度看到馬勒作曲另一個不同於傳統的精彩之處：令人意外地，馬勒在結尾時將曲子的演奏編制從整個管弦樂團漸次縮減成室內樂的比重，而且譜寫了不止一段的裝飾奏（由長笛與法國號擔任獨奏！）──一個充滿馬勒特質的插入樂段模式──，他將裝飾奏放在等了許久終於出現的D大調樂句之前，或者應該是說，放在D大調樂句之後吧！

「悲傷的」詼諧曲
馬勒必定也意識到，在這麼不同凡響且組織架構極為龐大的交響樂後，就必須寫出與第一樂章完完全全不同的聲響才行。然而，他卻也必須遵循作曲前輩們所根植的傳統，因此他決定寫作一段詼諧曲，一連串的蘭德勒舞曲與華爾滋舞曲。這些舞曲無可避免地，甚至是有些刻意地喚起了他從第一號交響曲開始即已建立，而且完整發展的傳統。在這裡依然有著古老的活力，以及作曲家創造與想像的才能；但是現在除了這些，也有著馬勒在第一首蘭德勒舞曲所指出的：「有些笨拙，相當粗野 (Etwas tappisch und sehr derb)」－而那些直至當時仍被視為所謂一首詼諧曲該有的種種特質，在這個樂章裡同樣地也被拿出來嚴格檢視。馬勒則用兩點為這個樂章做說明：第一是他用「悲傷的 (lamentoso)」這個詞彙形容這首詼諧曲；第二是他指定低音銅管樂器貫穿整個樂章，這些樂器在第一樂章所表現的意涵是死亡，在這裡則搖身一變，成為這些古怪華爾滋舞曲的外表（在148至155小節，以及468至493小節，由伸縮長號與低音號吹奏的段落）。

令人大吃一驚的輪旋戲謔曲
詼諧曲樂章的絕大部分，都是使用大家熟悉的傳統素材進行，而有著古怪標題「輪旋戲謔曲 (Rondo-Burleske)」的第三樂章同樣也是使用傳統素材，但卻呈現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視野與觀點。這個獨特樂章所展現出來的狂熱，讓人足以大吃一驚（沒錯，就是大吃一驚！）的素材來源，絕對來自巴哈－這位馬勒長久以來崇敬無比的作曲家。的確，在馬勒完成第九號交響曲之後不久，他特地將他對巴哈的崇敬（這點知道的人並不多）以組曲的型式表達出來：他選擇了巴哈《管弦樂組曲》裡的幾個樂章集結在一起並且加以改編，又自己擔任指揮的在1909年11月10日於紐約做世界首演。然而，如果這段輪旋曲最重要的特色：對位，其靈感是來自巴哈的話，那麼我們所聽到的就不會是預期中較晚時代的作曲風格（尤其是20世紀所謂的新古典主義），而是馬勒純粹藉由高超的對位技法，使得音樂持續不斷地泉湧而出；其激烈與直率，使它成為馬勒所創作過的所有樂章之中，最激進的一個。不過在這如同火山爆發似的迸發成串對位消逝了之後，馬勒以一段偉大的慢板做為結尾，由長號與中提琴獨奏（哪位作曲家會想到把這兩種樂器排在一起演奏？），為我們介紹終樂章的主要旋律。

接受死亡，而非戰勝死亡
第二樂章的C大調與第三樂章的a小調都讓人相當明白，整首交響曲應該不會以勝利的D大調作為結尾（因為第一樂章為D大調，按理最後一個樂章也應該是D大調），而終樂章慢板的一開始幾個小節，馬勒很清楚地引進降D大調做為序奏。這一特殊的選擇，藉由半音程讓整首交響曲的主音D（大調與小調）再往下壓一點，為這個樂章設立了一個與預期完全不同的目標：接受死亡，而非戰勝死亡。馬勒以一個明確的慢板樂章──極慢板（Molto adagio）──做為結尾達到了這個目標。這個樂章並不像第一樂章，即使馬勒在這個樂章裡用上了曾經在第一樂章出現過長時間的某段類似主題，不僅把它整段挪過來反覆一次，也譜寫了新的和聲，但是，這個樂章並沒有任何快速度的段落。

在小調裡兩個對比段落（降d小調與升c小調）之中的第二段，馬勒又展開了他最擅長的對位手法，但是在這裡，相當緩慢的對位在音樂能量上有所抑制，並不像第三樂章輪旋曲裡，始終處於興奮狀態的多聲部。於是，我們進入了另一個聲響世界，豎琴的獨奏不可避免地讓我們回想起《大地之歌》（這首作品和第九號交響曲一樣，馬勒在生前都沒能聽到它們被演出的樣子）。在終樂章快接近結尾之處，精彩的慢板旋律再度響起，不過它所累積的音樂能量在此也逐漸地消逝，在一個突強的鐃鈸聲（它多少代表了從整首交響曲一開始幾個小節至目前，一個接近結束的小高潮）之後，出現了一段非常綿長的樂章結尾，遊走在靜謐的邊緣，沉入降D大調而止。

馬勒青年管弦樂團
現今被視為世界頂尖的馬勒青年管弦樂團(Gustav Mahler Jugendorchester, GMJO)，由現任音樂總監阿巴多創立於1986年的維也納。對阿巴多來說，創立這樂團不僅能使奧地利的年輕一輩音樂家與捷克、匈牙利的同輩擁有共同演出的機會與累積這方面的經驗，藉此鼓勵下一代的音樂新秀。因此，馬勒青年管弦樂團成為第一個開放讓前東歐集團國家的年輕音樂家共同加入的國際青年管弦樂團；在1992年，更將加入的範圍拓展至全歐洲滿26歲的年輕音樂家。由於現在此樂團的組成份子來自全歐洲，因此獲得歐洲理事會(European Council)的贊助。

阿巴多同時也號召樂團裡的重要團員，於樂團排練時協助排練，並組織評審團，每年在25個以上的城市到處甄試想要進入該團的年輕音樂家。馬勒青年管弦樂團的巡迴演出曲目，從古典樂派作品到當代作品，特別著重在偉大的交響樂作品，以及浪漫樂派與後浪漫樂派的曲目。其樂團展現了極高的藝術水平，擁有極為成功的聲望，這使得許多獨奏家與指揮家都相當樂意與馬勒青年管弦樂團合作演出。馬勒青年管弦樂團多年來在許多音樂節，以及重要的音樂會場合之中，都是被頻繁邀約的對象；如今，許多之前在馬勒青年管弦樂團演出的團員，現在也已經是許多歐洲頂尖管弦樂團的成員，其中還有不少人擔任首席的位子。